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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神仙

中國相聲

作者:佚名 [全文閱讀]
更新時間:2009/04/24

小神仙

張壽臣述 何 遲整理工科 張奇墀記

風鑒先生慣說空,
指南指北指西東。
若是真有龍虎地,
何不當年葬乃翁!

  這四句呀,可不是現在編的,打老年間就有。這四句什么意思呢?我給您解釋解釋。“風鑒”就是陰陽二宅啦,巫卜星相啦,全在內。“風鑒先生慣說空”,這就是說瞧風水的先生說的完全是假的。“指南指北指西東”,就隨便這么一亂指,不亂指他怎么能要錢哪,說“龍虎地”哪。這塊地呀有龍穴,把爸爸埋在那兒呀,晚輩兒就出皇上;這塊地呀是虎穴,把爸爸埋在那兒呀,晚輩兒就出元帥——這全是假的。若是真有龍虎地,要是真有這種地方,何不當年葬乃翁,當初為什么不把你爸爸埋在那兒,叫你當皇上當元帥,為什么你當看風水的混飯兒吃呢?
  這種事情啊,都是假的。說“風鑒”這行生意,這年月呀,完了!為什么呢?因為剝削人的人越來越少,再過些年就沒啦!原先那個社會呀,他們瞧風水的可賺錢,怎么呢?因為有人想發財,他們就全從想發財的人身上找錢!拿商人說吧,這個買賣呀,本來成本不大,過幾年,起來啦,兩三層樓,九間門臉兒。這個買賣一賺了錢,商人就這么想啦:這是運氣好!從這兒起,給人家的東西老嫌多,賺的錢哪老嫌少,甚至于偷工減料,以假當真,越來越不實在,買主兒呢,這一方就這一個鋪子,別處買去太遠。“得了,將就著買吧!”
  好!在這家兒鋪子對面兒呀又開了一家兒,跟他這買賣一樣,人家那個買賣給得挺多。為什么給得多呢?東家、經理這么想,我要跟你斗斗,我這兒貨要比他強,價錢要比他公道,自然就能把他頂回去。
  那家掌柜的不這么想,嗬,跟我比著!我這兒運氣好,根深葉茂,你比不過去呀!
  過倆月他這買賣就見衰落了。怎么?他的買賣還是這么個做法兒,人家那邊兒給得多,貨又好,自然他的買賣就少啦!買賣不好啦,他可不說他偷工減料,以假當真,他說這個:哎呀,對門兒奪了我的風水啦,找瞧風水的瞧瞧。
  把瞧風水的先生找來了。這先生一進門兒呀,找不出毛病來,找不出毛病怎么拿錢呢?院兒里弄這么大羅盤一支,定南針這么一擺搖,紅頭繩兒滿處一拉,這就出主意啦:
  “不錯,你這兒正氣讓人給壓下去啦!這個主房應該往高里長!”
  “嗬!這一長高,拆了重蓋,錢可多了!”
  “不要緊,房脊上啊來十五趟磚,弄個影壁,這個廚房挪到茅房,茅房挪到廚房,這個門朝那邊兒,把窗戶堵上。”
  胡這么一出主意,他就把錢拿走了。過了兩天,買賣不但不見強,更壞啦!還得找瞧風水的!風水先生來啦。
  “嗯,不見效呀!”
  “我再瞧瞧。正氣倒起來啦。這么辦,你花倆錢兒,用朱砂筆畫一個山海圖,沖著那個門兒這么一掛!”
  給那邊兒下了個鎮物!
  這掌柜的心里痛快啦,對門兒那位掌柜的堵心啦:怎么?沒影兒的事,那小子給我下鎮物!也得找瞧風水的--斗法呀!他要找哪,可就不是這個瞧風水的啦,找到這兒弄羅盤一支:
  “嗯,不錯,這可不成,他畫張畫兒,咱找塊鏡子,后道來道符。對他這么一照。”
  “這起什么作用呀?”
  “他這張山海圖壓著咱們哪,咱們鏡子一照呢,把他的山海圖給照回去了,壓他自己!”
  好!等他把這鏡子一掛上門,那位掌柜的害怕啦!
  “不成啊,他他他怎么掛個鏡子,跟咱斗法啦?這咱們--”
  “有主意呀,弄個八卦!”
  那家兒一瞧,八卦 。又找瞧風水的,瞧風水的說:
  “咱們弄個老虎腦袋!”
  老虎腦袋擱在這兒了。
  這家兒:“咱們弄三枝箭跟他比畫著!”
  那邊兒:“我來個瓶,平升三級!”
  這邊兒又來個“姜太公在此”,那邊兒又來個“泰山石敢當”。實在沒主意啦,這掌柜的在房頂兒上擱個夜壺!
  唉!你說這是圖什么的!說,這個事有沒有呢?絕對不是瞎話。
  今天這個目錄叫《小神仙》。聽完這一段兒您就知道風鑒這碼事完全是迷信。咱們說說算卦的。   你要是按生意人道兒這么一說呀,這里頭門類很多,叫金,評,彩,卦。金評彩卦是四門兒生意,每一門兒又分多少類!要是背名兒呢,打這兒一背背到天亮也背不完!咱就說個大概吧。這個金是什么呢?就是相面這一門兒。這個金哪,又分七十二門兒哪,七十二樣金,就是七十二樣相面的。那位說:“都什么呢?怎么還有七十多樣兒?”您聽啊。住在旅館里撒傳單登廣告,那叫“座子金”;串胡同兒打那兩塊板兒,梆梆梆的,那叫“梆金”;提溜黃雀兒,那叫“嘴子金”;拿三根竹竿兒,那叫“竿子金”;在街上擺卦攤兒,穿得挺闊,帶倆底下人,那叫“伙金”;穿著藍布大褂兒,補著好些個補丁,臉可洗得很干凈,手指頭伸出來蔥根兒嫩筍,拿著管破筆寫字,寫出來有體兒,說出來四六成句兒,你這么一瞧像念書的,現在落魄了,相面,這個叫“水金”;擺奇門,叫“八岔子”;六爻叫“老周”;拿著這么一捆兒席篾兒--秫秸皮兒--量人家的手指頭,臨完撅下來比,比個長蟲啊,比個龍啊,這叫“條子金”;抓石子兒數數兒,那叫“子兒金”;拿著草根兒,那叫“草兒金”;坐在地上,寫上余非啞人,坐地不語,那叫“啞金”;打這兒一過呀,請過來我送你兩句,那叫“揪金”;有這么一種相面的,相面要錢,不給不行,口硬,那叫“搶金”;先說,說了半天別的,臨完往相面那兒一岔,接著找紙條兒,“我給你相。”這個名字叫什么?叫“倒插符”;還有一路叫“花褡子”。那位說:“什么叫花褡子?”南市就有哇,頂缺德的就是這“花搭子”!他坐在地上,地上鋪這么個包袱皮兒,這包袱皮上凈是小口袋兒,一共是七十二個口袋兒,十二辰呀,一樣兒是六個;當中間兒十二個開著一個冊頁兒,他往那兒一坐。那陣兒使銅子兒,現如今得使幾分票買一個鋼墩兒,扔在哪兒打哪兒起,先得問你:“是本人兒的,是替人占的?”這個人一說,他就拿著簽兒這么一數,數到你的歲數兒言語聲兒啊!一歲,十一,二十一,二十二……那位說,到了。打口袋兒里夾出來就是你那個屬相。愚人就這么想:“怎么這么靈呢?”不能不靈啊,他按著天干地支往下推呀,那是絕對差不了的,他那冊頁也畫著七十二樣兒,十二辰嘛,也是一樣兒六種,分上,中,下,最缺德的在這兒,人嘴兩張皮,他瞧這位來算卦的穿著,相貌,這位穿得闊,闊人,他這一數就是上等;這位是勞動人,一數就是中間兒,穿得破皮羅索,一臉晦氣,怎么數他也是下等,絕對好不了!那天我站那兒瞧著,有這么個人花五分錢買一個鋼墩兒扔那兒了。
  “是本人兒的,是替人占的?”
  “本人兒的。”
  “數到你的歲數兒你言語。”
  “你數吧!”
  “一歲,十一歲,二十一,三十一,四十一,四十三……”
  這位說:“到了”。
  夾出來這么一張紙。
  “四十三歲屬鼠兒的。”
  “對了,屬鼠兒的。”
  “壬子生人?”
  “是。”
  他瞧著這位穿得闊呀,打開了一瞧:哦嗬!畫得好!有幾囤糧食,糧食上頭哇趴著一只大耗子,這個耗子吃得挺肥,吃著糧食,流地上好些;地上還有好些小耗子。
  “你這個好哇,這叫倉內之鼠有余糧啊。你屬鼠兒的就是耗子呀,生在倉內,一輩子不少吃不少喝呀!我看,就你吃剩下的,拉拉的,糟塌的,就夠你子孫晚輩吃的呀!下面的這都是你子孫呀!九月生日呀?”
  “九月”
  “更好啦,錦上添花!怎么說呢?九月時候好,新糧進來啦,陳糧食還沒完哪,豐衣足食富貴鄉!”
  這位花五分錢,一聽,挺痛快地走啦!
  旁邊那位呀是勞動人,也瞧出便宜來啦,花五分買一個鋼墩兒一扔。
  “本人?替人占的。”
  “本人。”
  “數到你歲數兒言語一聲兒。”
  “你數吧。”
  “一歲,兩歲……”
  數來數去,數到三十。說:
  “到了。” 夾出來這么一張紙。
  “三十,乙丑年生人,屬牛的。”
  “啊”。
  “海中金命。”
  打開一瞧就堵心啦!怎么呢?畫的是莊稼地里站著這么個小牛,這牛啊,套著夾板兒耕地,后頭一個人揪著它拿鞭子轟!一瞧,不痛快啦!說:
  “你這個牛是自創自立呀,奔忙勞碌,自己流血流汗,為他人辛苦啊!所賺的這個代價就你一天用的,沒多大富余,幾月生日?”
  那位說:“三月”。
  “ 嗨,更壞啦!三月的牛正在受累的時候--耕地呀,老年得福,子孫昌盛。”
  這是收口兒,逢趕上窮命的,這個末尾都有這么兩句:“老年得福,子孫昌盛。”干嗎?為的是好叫這位有盼望呀,受了一輩子累啦,老年好啊!要是沒這兩句,這位躥了!怎么?“一樣花五分錢呀,怎么我一點好兒都沒有!”
  這位走啦。我瞧出便宜來啦,我也花五分錢買一個鋼墩兒往那兒一扔。
  “本人?替人占?”
  我說:“本人”。
  “數到你的歲數兒言語聲兒。”
  我說:“你數吧。”
  “一歲,十一……”
  數來數去,數到五十七,我說:“到了”。
  夾出來這么一張,說:“五十七歲,你屬狗的。”
  我說:“我是屬狗的。”
  “戊戌年生人。”
  “對”。
  打開一瞧:擰啦!太堵心了,別人都畫一個呀,我這張畫著一群狗。
  “這么些狗!我屬哪個狗的?”
  他拿手一指:
  “最頭里那個。”
  這可討厭哪!
  “你幾月生日?”
  我說:“我是二月。”
  “好狗。”
  到我這兒沒好兒!這路生意千萬別信,你要是拿它當金科玉律呀,那是腦子里的油泥沒擦干凈哪!   還有一路金, 什么呢?叫“票兒金”。“票兒金”是什么呢?就是我說的這個小神仙。
  這段兒《小神仙》哪,是咱們北京的事,民國初年哪,有個相面的在哈德門外花市大街擺攤兒,夏景天,支著把傘,攤兒上頭擱著好些個硬木棋子兒,有一盤墨,一碗涼水,還有這么一個白油漆的盒子蓋兒,這干嗎用?“圓黏兒”,什么叫圓黏兒?就是招人。拿這個招人,得在這盒子蓋兒上畫畫兒。他因為什么畫畫兒呀?凡是在街上相面的,他別瞧誰,他一瞧誰,這人得趕緊跑!因為什么哪?都知道他這個毛病,他讓誰相面誰也得相,誰要是不相,回頭他說出話來轉著彎兒罵人!可是又得有人圍上他他才能賺錢哪!怎么樣?他嘀咕,他畫畫兒,拿這畫畫兒招人,畫畫兒不拿筆,拿手指頭蘸墨,在這個白油漆的盒子蓋兒上畫。畫個什么對蝦呀,畫個海螃蟹什么的。我學這個勁兒你瞧,他低著頭——抬頭人就走啦——低著頭畫,只要有人這就一聊,有十幾個人這就說起來了。那位說:“他不抬頭,有人他怎么知道?”往下瞧哇,往四外瞧,瞧腿呀!有六條腿,仨人啦!有十二條腿,六個人啦!二十四條腿,十二個人啦!沒錯兒。手指蘸著墨畫著那個盒子蓋兒,一瞧四外有八條腿,四個人,成啦!這就說開了。
  “畫山難畫山高,畫樹難畫樹梢,天上難畫仰面的龍啊,地下難畫無浪的水,美貌的佳人難畫哭,廟里的小鬼兒難畫肉。”
  一瞧四外有三十多條腿啦,十幾個人,這就該抬頭啦!這畫兒呀且不放下哪。怎么?一放下人家就知道他不畫啦,就走啦!手里老拿著這畫了一半兒的盒子蓋兒,人們站在這兒為瞧他畫畫兒,誰也沒想到要相面啊,他往這相面這兒帶。
  “那位說,你是干什么的?”
  其實誰也沒說,他自個兒說。
  “我是相面的。剛這么一提相面的,那位老兄把嘴這么一撇,撇得跟爛柿子一樣,‘二哥,咱們走吧,生意!’哈哈哈……小伙子,你是少見多怪啊!不錯,相面的是生意,他們是生意。”
  其實他煮在鍋里一個味兒!
  “他們是生意,你怎么不是哪?你也是相面的!我相面,我這相面的今天掙了一天的錢啦,前半天掙的錢哪,五天花不了,我也沒事兒,怎么樣哪?畫幾張畫兒,人都圍上我啦,咱們都算有緣哪!同船過渡都有緣,何況在這兒站會兒?每位我都送一相,不要錢。”
  先拿這不要錢哪把人心穩住。
  “這位老兄啊,我知道他有幾個兒子,將來得誰的濟,受誰的累!啊,這位老弟呀,我能知道他父母全不全;這位老弟有妻無妻;這位老兄啊現如今有事無事;就這四位,全送。一位對是蒙的,兩位對算碰的,三位對啦是巧勁兒,四位要全對了,算我對相學有研究。你們四位也別花什么,我也不要什么,咱們是哈哈一笑,大家一散,還有一位。別瞧人不多,二十多位,內中有一位要發財。”
  這叫什么哪?這叫拿發財把人心扣住,人們就不動啦!
  “誰要發財呢?嗬!這人財可大啦!如今他還沒有轍哪;打這兒往后說,七天哪,平地一聲雷,陡然而富。可是內中有個小人暗算他,他不但不發財,而且要生氣,回頭我給他兩句話,讓他趨吉避兇。要什么不要?等他應驗之后,買包茶葉瞧瞧我來,我還許請他吃頓飯,交個朋友!還有一位呀要打官司,打官司啊,他可是敗抗訴,我回頭給他一出主意,幾句話他就勝訴。”
  再說幾句就有人抽簽兒,只要有一個人一抽簽,跟著就相好幾面,算好幾卦,一天的挑費就有啦!可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最怕有人走,只要走一個人就壞,走一個人這一場子人全得散!那位說:“不至于呀,圍著好幾十人,怎么走一個全散?”
  獨單相面攤兒上到這時候兒走一個全散。為什么呢?走人跟走人不一樣,好比吧,街上看見有變戲法兒的,唱曲兒的,不論干什么的,誰要是不愛看啦,不愛聽啦,就走啦。走是這么走法,好比眼前這兒是場子,這位不愛看不愛聽想走,回頭:“借光借光”。他正大光明就走啦。獨單相面攤兒上沒有這么走人的。在相南攤兒上他要是這么走哇,他怕相面的罵,他得慢慢兒往后退。好比這是那個攤兒吧,這位站在這兒,退了一步,他心想著往后一擠,后頭的人往前一擁,不就走了嗎?這位往后一退,脊梁后頭的跟他一塊兒閃哪,旁邊的人也跟著閃,這就成了一條胡同兒,再一閃哪,不就到便道上啦!到便道上,走道兒的一撞,呼啦!這邊兒一散,他眼神往這邊兒一瞧,那邊兒全得走,一點兒辦法沒有!怎么辦哪?這相面的厲害,他說兩句話讓誰也走不了,就仿佛用一尺多長大釘子把你的腳釘在地下,他多會兒錢掙夠了數兒,你多會兒走!他這兒正在說著,有一位要動……
  “嘿,眾位,今天哪,你別瞧人不多呀,哈哈,齊全!內中還有一位特別,因為什么?他心里有難說的事情,這話不能見人哪,什么事情哪?告訴諸位,這人哪,他女人哪已經跟他變心啦,又有了情人啦!他現如今這么著……王八大爺,我指實了眾人看哪,誰是王八大爺!”
  大伙兒心說:“這得瞧瞧啊,瞧他指誰。”
  指誰誰打他。
  “那位說你指。指,一定指。那位說:這可是危險,人有臉,樹有皮,眾目之下,你這么一寒磣他,說他是王八大爺,他一氣許給你倆嘴巴呀,你們打起來,你不怕他打你嗎!不怕,眾位,絕對不怕。因為什么不怕啊?我說他是王八,他要敢翻臉,我給他指實了。我說出來他女人這個情人,多大歲數,什么相貌,跟他有什么關系都給說清楚了!再不承認,我把名姓都給指出來,指實了他能打我嗎?那位說:你指。一定指呀,指可是指呀,可有一節,人有臉,樹有皮,眾目之下,我指明了他是王八,他一害臊就許跳河、上吊,人命關天哪,雖然不用抵償,我也缺德呀!我別忙,他這就走,等他走了,我再告訴您是誰。”
  誰也別走啦,該走的也不走啦,誰走他說誰,受不了!這路生意人就這么厲害。再說幾句呢,就有算卦的啦!就這工夫,卦攤兒前頭瞧熱鬧兒的打起來啦!
  獨單相面攤兒,瞧熱鬧兒的一打起來,他算枉費心機。怎么哪?大伙兒心里全憋著走哪!這一打架,呼嚕!“不是我們不瞧你們相面的,我們瞧打架的去!”這兩人一打架,警察一來,大伙兒跟著全走光了,這可沒有辦法!
  打架跟打架不同,這回誰跟誰打起來了哪?一個老頭兒跟一個年輕的,這老頭兒七十來歲,耳朵聾啦,這只耳朵還能聽見點兒嗎兒,這只耳朵放麻雷子都聽不見!他在外頭瞧先生說得挺有趣兒的,聽不很清楚,他打算擠到里頭,歪著身把他那耳朵擱在先生嘴唇那兒才合適哪!他往里擠。往里擠倒沒有關系呀,他拿著的一個玩意兒討人嫌,他愛,他愛呀,別人嫌。什么玩意兒呀?宜興壺。怎么叫宜興壺?出在宜興縣哪:舊社會里老頭兒都講究拿這個。嗬!鑲著銅底兒,銅嘴兒,蓋兒上鑲著好幾個銅玩意兒,天天兒擦,用心哪,這把壺擦得甑光瓦亮,這老頭兒七十來歲,這把壺在他手里用了就頂五十年啦!夏天兒拿熱水燙著它,越擦越亮,正三伏,老頭兒使手托著可托不住,他把壺底下墊著寸數來的這么一個氈子墊兒,手托著,這手拿著塊干手巾擦。往里這么一擠哪,頭里站著一個小伙子,二十多歲,光脊梁。茶壺過來啦,正貼到他胳臂上,燙得小伙子直嚷:“哎!”一回胳膊,老頭兒怕把壺摔了哇,一抱壺,這壺把小伙子的胳膊粘下這么大一塊皮去,立刻往外冒黃油,疼得小伙子直跳汗!
  “我說你怎么回事,你怎么燙人哪?”
  這老頭兒要是會說話哪,趕緊擱下壺,說兩句好話,道道歉,不就完了嗎?他不道歉,還要找理由說你碰他啦!要不怎么打起來了哪!
  “這小伙子,怎么這么愣啊?往壺上碰,這壺摔了哪兒找去?這是我爺爺的東西,在我手里就頂五十年!一百多年的壺,哪兒找?”
  挨燙的這個人哪:“哎,老梆子,我這胳膊沒有你這壺值錢怎么著?”
  “那是呀,你這胳膊燙壞了我給你治得好,我這壺摔了哪兒找去?沒有這年候兒,有這年候沒有這東西!”
  小伙子過來要給他一個嘴巴,這一嘴巴要是打上,老頭兒就得趴下,老頭兒一趴地下,壺也碎啦,誰勸也勸不了,就得打官司,這一打官司還不把卦攤兒的買賣吵了嗎?別人勸不了哇,擺卦攤兒的給勸開啦!他怎么勸?他拿這相面給勸啦,勸開架不算,從這兒他享名啦。
  擺卦攤兒的先說這年輕的,年輕的要打人哪!
  “哎,老弟,往前站,往前站,往前站!我送你兩句話,你可要忍。這忍字怎么講,知道嗎?上頭一個刀刃的刃字,底下擱一個心字,心尖兒上擱著把刀刃兒,要不忍可就危險啦!你有牢獄之災,剛才說要打官司的就是你。”
  這年輕的慌啦:“怎么樣,先生?”
  他小聲跟他說,他小聲兒說是怕老頭兒聽見哪!其實老頭兒聽不見,他耳朵聾嘛:“老弟呀,你臉上冒暗氣(暗氣,所謂”印堂發暗“的意思),今天明天后天這三天哪,晦氣太重,哎呀!你可要忍哪!你跟那老頭兒可不是現在的事呀,你們倆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對頭哇。你把手一舉,他可就躺下,他躺下你給抵償啊!因為什么?那輩子他把你打死啦,這輩子你就反一下燙不是?哈哈,得忍且忍,冤仇可解不可結!老弟,你給他作個揖,牢獄之災可就躲開啦,過去這三天你交好運,要發財呀!道歉,作揖作揖,道歉!”
  挨燙的一聽這意思滿對呀,過來就作揖。
  “老大爺,您燙得對,應該燙,我這點兒倒霉勁兒您給燙沒啦,哈!我現在沒有錢,過兩天有錢我請您吃飯,我走我走。”
  小伙子一邊兒去啦!擺卦攤兒的想算卦還算不了,怎么?老頭兒開講啦,抱著這壺說:“我這壺值多少錢?五十多年的工夫,這里頭有多厚的茶山……”
  他還是算不了卦呀!兩句話,又把老頭兒說走啦!
  “老者,別嚷啦,看你這壺吧,你這把壺出了古啦!今天明天后天這三天要碎呀,這三天要是不碎,你保存到第四天哪,跟和氏壁一樣價錢——價值連城,賽過聚寶盆哪!可就怕你這造化壓不住哇!”   這老頭兒說:“對嘛,對嘛,一百多年啦,可不是賽聚寶盆嘛,我走啦,我哪兒也不去啦,我看著壺去。”
  他也走啦!
  這件事呀,瞧熱鬧兒的半信半疑:“真的假的?”
  第二天這老頭兒來啦,沒容三天,當天晚上這壺就碎啦!那位說:“不對啦,怎么當天晚上就碎啦?”要沒有他這句話呀,這壺碎不了,他這兩句話說得老頭兒回去睡不著,嘀咕哇,給嘀咕碎啦!老頭兒怎么把壺嘀咕碎啦?唉!這事太巧啦。這老頭兒光棍一個人,沒兒沒女,有一個侄兒一個月給他幾塊錢,剛夠挑費,自己住大雜院兒,一間北房。這老頭兒是天一黑就睡,天一亮就起,天天晚上把壺擱在八仙桌兒上。這天老頭兒睡啦,睡到九點來鐘啊,老頭兒做夢,夢見什么啦?夢見這壺啊長翅膀兒飛!夢是心頭想啊,這老頭兒的心思全都擱在壺上啦,這壺過兩天就是聚寶盆哪!一瞧這壺長翅膀兒飛啦,老頭兒蹦起來啦!
  “哎喲!”一睜眼,沒飛!還在那兒。睡覺吧,再睡睡不著啦,耗神啦,上年紀人就是這個樣兒。坐起來:“哎呀,這三天不好看哪,白天成,哪兒不去,看著它;晚上,可是天天得擱那兒,回頭我要睡著了,借因由它就許走哇!貓拿耗子就許給蹬到地下,我得擱一個地方——貓拿耗子走不到的地方。”
  他屋里又沒箱子又沒有柜子,擱哪兒都不合適。找了半天也沒合適地方兒,一瞧東墻呀,磚活動——在北京啊,小房子都是磚頭兒房。他出了幾塊磚頭兒來,撥拉撥拉土,抓了這么大一個洞,把壺往里這么一塞。
  “正好,哈哈,貓拿耗子,說什么也走不到這兒。”
  找張報紙,弄兩按釘兒一按!
  他睡啦。東隔壁這家兒街坊是干嗎的?拉房纖的。拉房纖這行是十纖九空,拉上一纖就不輕啊,拉著一纖就能吃一年半載的。這個拉房纖的半年多沒開張,存倆錢兒都沒啦,衣裳都當啦,現在挺熱的天兒就剩一套褲褂兒,穿得跟地皮顏色差不多,換哪,沒有第二件,洗呀,沒有法兒洗——大雜院兒,院里小男婦女多,脫了上身可以褲子怎么辦哪?可巧拉成一檔子,明兒早晨在茶館兒寫字兒,這一寫字兒哪,他就把錢把過來啦,買房賣房成三破二,他一人靠兩家兒。可就是這個呀,挺臟的褲褂兒,怕買房的瞧著不信任他,定錢不敢交給他。怕這個怎么辦哪?洗沒法洗啊!想出一個主意來,早晨買來一塊日光皂,頂到快黑啦,跟街坊借塊搓板兒。街坊都睡啦,十點多鐘啊,他這才把褲褂兒全脫了,脫下來呀怎么辦哪?圍著一個褥單子,拿褲腰帶把褥單子一系,合著全光著,穿著一個裙子,把褲褂兒擱在臉盆里頭拿水一沖,嘁哧嘩啦,對著搓板兒一揉,搓胰子,換了幾盆水,洗得挺漂亮。
  “行啦,明兒早晨穿!”
  不行啊!濕的怎么穿啊?得把它弄干了哇,夏天夜短,說話就天亮。他有主意呀:找根竹竿兒,把小褂兒穿在竹竿兒上,頭里弄根繩兒系個扣兒,這褲子哪,把竹竿兒伸進褲腰,穿上一條褲腿兒,也系上點兒,掄著竿兒呼嚕呼嚕一兜風,等干了拿進屋來,在涼席上摩挲摩挲,噴點兒水,一疊一折,在屁股底下一坐。
  “得啦,明兒早晨一穿哪,跟新的一樣,哎呀!還得把它晾起來……”
  找繩兒,繩兒找著啦,沒有釘兒,現找哇,找不齊全哪,找著倆釘子:一個一寸的釘子,一個八寸五的大鐵釘。拿大砸煤錘子在東墻上釘這一寸的,找磚縫兒,“乒乓!”釘上啦。西墻上釘八寸五的大鐵釘——他這西墻就是老頭兒那邊的東墻。
  “啊,找不著墻縫兒,就這兒吧!”
  大鐵釘往這兒一擱,大砸煤錘子,咔!
  “這兒還是塊磚頭哪!”
  叭!撲哧!壺碎啦!拉房纖的也沒敢說話,那屋里老頭兒蹦起來啦!
  “哎喲!壺走啦!”
  老頭兒一宿也沒睡,第二天一大早兒抱著這碎裂壺找相面的來,這先生啊剛擺攤兒。
  “先生,哎喲,你還說三天哪,昨兒晚上就走啦!高低碎啦!”
  那挨燙的小伙子不是也在那邊兒住嗎,全是那邊兒街坊啊,胳膊上貼著膏藥,過來一瞧老頭兒的壺真碎啦,心想;哎喲,嗬!真靈!哎呀,昨天先生攔我打人,救了我一條命啊,要不然我非得給抵償不可呀!這我得報報先生的恩,沒有錢哪,請不了客呀,給先生傳說傳說吧!
  就這么一傳說呀,大伙兒都管這算卦的叫小神仙,嗬,紅極了一時呀!本來算一卦一個大子兒,談一相五個大子兒。打這兒起漲行市,四個大子兒一卦,不多日子,四個大子兒改十個大子兒,改兩毛,兩毛改四毛,四毛改一塊。直頂到:談相啊,口談就是五塊,批八字兒啊,二十。這一下兒,五間門臉兒的買賣也干不過這一個卦攤兒,一天哪老是一百多卦,風雨無阻,除非下大雨他算歇啦,刮大風人都圍著他,他還沒擺攤兒哪就有好些人等著,凈等他一擺攤兒,抽簽兒算頭一卦。您瞧這些人迷信到什么地步。不是一天兩天哪,這么一說呀就是十來年呀,小神仙發大財啦。
  他不是賺錢嗎,有一個倒霉的生意人瞧著他有氣。這倒霉的生意人是干嗎的?賣野藥的。在外頭搖串鈴啊,滿市街賣切糕丸哪,賺了倆錢兒,他一想:五十多啦,還老在外邊兒跑腿兒嗎!安個座子吧!   什么叫安座子?就是開個買賣。他在花市大街這兒賃了一間門臉兒,四間一條龍兒,連住帶做買賣,起個字號,上點兒草藥,配點兒丸散膏丹,安個攔柜,門口兒是玻璃門,當中間兒一個風門,夏天掛上簾子,挺好。他心想:瞧個外科,又會下藥,又會扎針,針炙也能來一氣,花市大街這兒又繁華,這不比外頭跑腿兒強嗎?
  倒霉啦!怎么回事呀?兩邊兒好幾個大藥鋪夾著他,人家抓藥全上大藥鋪,小藥鋪人家不去,丸藥經了一個六月都酸啦,長毛啦!請先生啊,誰也不請他,你多好的能耐呀,沒有名譽沒人請!打四月開張,直到十一月,一個子兒沒賣,他這個藥鋪里頭一個人不進。原先還有個學徒的,如今連學徒的都散了。你說關門吧,一關門兒帳主子全來,倒哇倒不出去。這藥鋪掌柜的天天坐在柜里頭生氣:嘿……哎呀……我倒霉倒在小神仙身上啦,這小神仙堵著我門兒擺卦攤兒!唉!我就納悶兒人就這么愚!他一來就把他圍上,一天一天這兒圍著,一天一百多卦,把我這一間門臉兒全擋上啦,讓他一擋上門兒我還賣什么錢?我想把他轟走又轟不開……生意人哪!是生意人的事我全都懂啊,他怎么能靈啊!不就兩句話一說就一塊錢嗎?我這藥鋪是生意——賣切糕丸;切糕丸我也有本兒呀!切糕也是買的,多吃點兒不治病還飽哪!他這玩意兒我轟都轟不開,這不是倒霉嘛!
  這位掌柜的老沖著小神仙鼓肚子。十一月天氣刮大風,小神仙總是頂十一二點鐘擺攤兒,今兒都一點啦還沒擺哪,外頭挺冷。藥鋪掌柜的這兒坐著,隔著玻璃窗戶就瞧見啦,來了倆人,直要進他的藥鋪。心里痛快啦:啊,怎么樣?小神仙沒擺攤兒我這兒就進人嘛!都怨他擋著我的門臉兒。
  一瞧,倆人進來啦。
  “辛苦,掌柜的!”
  他得欠身兒呀!
  “哦,二位,二位,請吧請吧!”
  攔柜外邊兒一邊兒一條凳子,兩人坐下。
  “喝茶!”
  “謝謝,謝謝,不喝不喝!”
  坐在那兒呀不提買藥。他半年多沒開張啦,他繃不住啦,就問:“你們二位打聽什么方子?”
  “不打聽什么方子,我們沒有病。”
  沒有病不買藥。藥鋪掌柜的一聽,心想:“沒有病!沒有病上藥鋪來干嗎呀?”
  “今天涼啊,小神仙沒擺攤兒哪,我們等他擺上攤兒算卦,先上你這屋里暖和暖和。”
  藥鋪掌柜這個堵心哪!“上我這屋暖和來啦!”你說把這倆人轟出去吧,不知道這倆是干什么的,不敢得罪;把門開開凍凍他們倆人吧,自己也冷啊!沒法子,等著吧,等到一點過去啦,小神仙才擺攤兒。小神仙一擺攤兒哪,這兩人也出門兒算卦去啦!
  藥鋪掌柜的也沒有什么可丟的,就這床被臥啦,他出來,站在小神仙脊梁后頭,把這腔子火兒都擱到小神仙身上啦,跟他打架!一推小神仙肩膀:“哎,小神仙,我說你干嗎叫小神仙?你叫活神仙真神仙,神仙他祖宗!小神仙怎么講哪……怎么你算卦就這么靈哪!你要真靈啊你給我算一卦,你算算我這霉倒到多會兒算完,倒到多會兒就倒死,算真了算對了給你傳名,你算!”
  小神仙知道藥鋪掌柜的是窮急生瘋帶餓嗝呀!我跟他一打架,挺好的生意,一天二百多塊錢沒啦。他這藥鋪半年多沒開張,你罵我我都忍著,忍財,窮不跟急斗,給你兩句話讓你躲開,臨完我還賺我的錢。小神仙滿臉帶笑:“噢!街坊,小神仙這名兒也不是我自己起的,是算卦的眾位送給我這么個外號兒。說算卦靈,我怎么就靈?別人哪,別人算卦有馬虎的時侯,我給人算卦的時侯誠心,誠心給人算,按書上數,一個字一個字摳,上我這兒來算卦也沒有取笑的,也都是誠心來的,兩方面的誠心哪湊一塊兒啦,這叫誠則靈,你要問你倒霉走運哪我不知道,我也是人哪;你要算卦我就知道啦,我按卦上給你斷。算一卦一塊錢,這么著,咱們是街坊,頭一卦我送給你,誰也不給算,我先給你算一卦,看看多會兒轉運。你抽根簽兒,我不要錢,我送你一卦。”
  這藥鋪掌柜的憋著打架哪,一伸手抽簽兒:“好,要錢我也給,算,只要靈。”
  小神仙把簽兒接過來往那兒一放,大銅盤子來回這么一推,把方位對好了,硬木的大模子兒往盤上這么一擺:“哎呀,好哇,為什么抽簽哪?先把這意思跟你說說。我這筒子里頭哇是六十根簽兒,按天干地支一個子,這叫占時,占個什么時辰,你看這根簽兒,這兩個紅字認得吧?庚午,庚午的占時,今天這個日子還好啊,今天是庚子,庚見庚啊,逢庚必變,變;子逢午,子午相沖啊,這卦很有沖啊。這個沖卦有好有壞呀,分什么運氣,好運氣占這卦就壞啦,壞運氣占這卦就好啦,就仿佛那個太極圖上的陰陽魚轉過來啦,這名字叫‘否極泰來’呀。逢庚必變,讓庚不讓金哪,打今天說你這倒霉的運氣全沒啦,往后啊,子后生,是一步比一步強。你問你的生意好壞,這個八卦呀,按開門看,你看這開字了沒有?這念開呀,你再看底下,底下這四個底呀,是‘有貴人扶’,扶者扶助哇,有貴人扶助你呀,逢庚必變,兩層庚啊,打今天說呀,一天比一天強,轉運啦!”
  把簽兒往筒里一撂:“得啦,你還不走嗎,好運啦,好啦,不倒霉啦不就完了嗎!”
  他這套跟這位說不過去呀,這主兒也是生意兒,全懂,這位掌柜的叉著腰:“嗯,嗯,打多會兒轉運?”
  “打今天,逢庚必變,今天。”
  “嗯,今天轉運啦,我可沒有別的,就這個藥鋪,我這藥鋪半年多啦,一個子兒沒賣,沒開張;今天我要是還一個子兒不賣,沒開張,那就是不靈,沒有沖。那么今天我能賣多少錢?你算算。”
  “噢,賣多少錢哪?那根簽兒也不用找啦,我還記得,這卦還這兒擺著,今天是個庚子,那簽兒是庚午,兩層庚,庚辛為金哪,兩層金哪,賣兩塊錢哪,回去等著去吧,一會兒就賣兩塊錢。”
  “眾位街坊都聽見了啊!我這藥鋪今兒賣兩塊錢。今兒要賣兩塊錢哪,明兒你就別這兒算啦,你到屋里算去!我這個鋪子歸你,我不要啦,我連被臥都不拿,干出身兒,完全是你的,要不賣兩塊錢,你怎么樣?啊?靈啊,我這鋪子歸你,不靈哪?”
  當著好些個算卦的,小神仙不能輸嘴,一輸嘴栽跟頭啦!
  “噢,你要這么說呀,兩塊錢往外,一萬塊錢也算我靈,十萬也對,許多不許少,要是賣一塊九毛九,那就算我經師不到,學藝不高,后半輩兒不算卦,哪兒算卦你哪兒給我砸卦攤兒——那還是日后的事;當時有你的便宜,要不賣兩塊錢哪,你瞧我這攤兒啦沒有?哪一天都是二百多塊,這二百多塊完全歸你,這個歸你啊,連這棋盤帶簽筒,連這棋子兒的銅片算在一塊兒六十多斤銅,你拿走,暖水壺我也不要,全是你的!”
  “是那么著,街坊可都聽見啦!罄其所有。要是我賣兩塊錢干出身兒,被臥都不要啦;不賣兩塊錢,這攤兒有什么都是我的。完啦,咱們晚上見!”
  小神仙那兒算卦,這藥鋪掌柜的往柜里一坐:“小子,今天讓你栽跟頭,豁著這倒霉的買賣不進人,即便進人,我這兒沒有東家,自己做主,該收一塊錢哪,我收六個子兒,頂多不過一毛錢,一過四毛錢我就舍,說什么我也不讓賣上兩塊錢。小子,你這攤兒不歸我,咱們倆吵!”
  在屋里一坐,人家買賣都盼著進人,他不盼進人!十一月天最短哪,四點啦,他這藥鋪一個人沒進,掌柜的心里痛快:怎么樣,沒進人!一個子兒沒賣!小子,你這攤兒歸我,反正我瞧著,今兒個帶批八字兒三百來塊,得啦,錢歸我!
  他痛快啦,小神仙呢,堵心啦!這一天哪嘴里凈吃栗子,什么叫吃栗子?嘴不利落。說著說著說錯啦,說著說著說錯啦!怎么回事?走心啦!他那心哪,全在藥鋪身上哪!一邊兒給人算卦,一邊兒回頭瞧,他這脊梁后頭不就是藥鋪嗎?一瞧,沒有人!每天三點半就收,今兒個四點也不敢收,怎么啦?他一收,那藥鋪掌柜的就該問他啦:
  “我可一個子兒沒賣啊,你怎么樣?”
  這怎么辦?他那意思是等著,哪怕進去一個串站兒的哪,回頭我好跟他矯情矯情啊,我好有說的。連個串門兒的都沒有,狗都不上那屋撒尿去!四點啦!外頭還亮,屋里都掌燈啦!就這個時侯兒,他再不收攤兒,藥鋪掌柜就要出來問他啦:“你這兒還帶燈晚上兒嗎?”就這個工夫,打東頭兒來了一個老頭兒,七十多歲,穿著大襟破棉襖,還戴著豆包兒氈帽,到這兒就作揖:
  “先生,你是小神仙嗎?”
  “啊,是我!”
  “對啦,對啦,找你來啦!小神仙算卦靈著哪,我們街坊都說你靈。”
  老頭兒抽了根簽兒遞給他,小神仙接過簽兒來算卦,把簽兒放在這兒,把盤子一推,棋子兒一擺:   “問什么事呀?”
  “丟東西啦,問問丟得了丟不了,哪里找去?”
  算卦的就是這樣兒,你丟了東西他怎么能給斷出來哪?拿話這么一帶,丟什么東西他就知道啦。這回他走了心啦,沒問這一句,短一句話就差遠啦!
  “丟不了,回家找去吧,屋里頭哇,墻犄角啊,炕席底下呀,爐坑里頭哇,水缸后頭哇,小抽屜里頭哇,你回去找一找就找著啦!”
  “先生,我丟了個驢!”
  水缸后頭找驢?小抽屜里?瞧熱鬧的一聽都樂了!他得把錯誤擱到算卦的算上:“這個老頭,說話不明啊,你丟什么我不知道,我按卦上給你找,你要丟個小物件兒啊,不就找著啦?驢不是東西呀,驢是四條腿的呀,是活物哇,哎呀,怎么丟的?”
  老頭兒說:“我們兩口子,開個豆腐坊,頭年哪買的驢,三十塊錢,新近哪又花了一塊二毛買的籠頭,夜兒后晌啊,也不知道是賤,也不知道是溜了韁啦,到天亮要磨豆子啦,驢沒有啦,找也沒找著,買賣也沒做,找了一天也沒有。我們街坊都說你靈啊,你給算一卦,你知道這驢到哪里找去了。”
  ”嗯嗯,噢,昨天晚上丟的,三十塊錢買的,一塊二毛買的籠頭,嗯嗯,我按卦里給你斷……我說話你聽不聽啊?“
  “你看,不聽你的話聽誰的話呀?算卦嘛,你說嗎兒我聽嗎兒呀!”
  “嗯,這驢你還要不要?”
  “不要怎么著?不要怎么磨豆子?”
  “嗯,好哇,你得吃藥哇!”
  老頭兒一聽:“先生,我沒病。”
  “是呀,沒有病也得吃藥,你聽我的話沒有錯兒,你拿兩塊錢買藥,可還是當時就買,呆一會兒一掌燈可就不靈啦,你要是沒有錢不用回家取去,我這兒給你兩塊錢。”
  怎么回事呀?小神仙怕他回家拿錢,這兒關門啦。
  “別的藥鋪不靈啊,得上我脊梁后的藥鋪買去。進門兒給他兩塊錢,讓他給你抓藥,不論什么藥,拿回去就吃,吃完了就睡覺,睡覺可別關門,把門對上,別扦著,天不亮驢就回來啦!驢回來啦怎么樣哪?今兒這卦錢你別給,明天,你牽著驢到我這兒來給我送卦禮來,給我傳傳名。驢要不回來你也來,來到這兒呀,三十塊錢買的驢,一塊二毛錢買的籠頭,連藥錢三十三塊錢,我給你五十塊錢,讓你有賺兒。聽不聽在你。”
  這老頭子聽說驢不回去他這兒賠,希望挺大:“好好好,聽你的話,你這卦錢今天不給,我腰里還有錢,我也不拿你的錢,抓藥去!”
  老頭兒進藥鋪啦,藥鋪掌柜的才要瞪著眼出來問小神仙:“你怎么還不收攤兒呀?”小神仙那兒來了個算卦的,藥鋪掌柜的一聽:“怎么著?丟驢吃藥!”嗬!再一瞧,這算卦的真進來啦,他不能出去啦,在攔柜里頭這么一坐,故意不理他,老頭兒從腰里掏出兩塊錢來往攔柜上一扔:
  “抓藥!”
  “嗯,藥方子哪?”
  “沒方子。”
  “什么藥哇,丸藥湯藥?”
  “全行。”
  “我說你治什么病?”
  “丟驢。”
  “丟驢吃藥?老者,多大歲數啦?”
  “七十二啦!”
  “怎么活來著?”
  “這是什么話!”
  “哎,你活了七十二歲,見天都吃兩頓飯,你就聽小神仙那個胡說嗎?他讓你吃藥你就吃藥?丟驢你不去找驢?你趕緊找去,藥是不能抓,這要吃出婁子來誰負責啊?出去,出去,出去!”
  他要把老頭兒轟出去,這老頭子不走,坐在板凳上沖著他瞪眼。
  “我說,有你這樣兒的買賣人嗎?你這是什么買賣規矩呀?見財神爺往外推,像話嗎?你抓藥不就完啦?你管哪,你抓什么我吃什么,小神仙說的,小神仙算卦靈著哪,言必有中,你……你抓啊,驢不回來他賠五十塊錢啊,你管哪?你抓藥!”
  藥鋪掌柜這么一想:這藥不能抓呀,一抓我輸啦!又一想:沒有錯,我不收他兩塊錢還有事嗎?我這兒沒東家,我收多少是多少哇!好好,我賣!
  拿起一塊錢來,拿這手指頭扒拉這一塊:“哈哈哈,老朋友,把這塊錢帶起來,今兒你來巧啦,今是藥王爺生日!”
  藥王爺生日是四月,怎么會跑到十一月去啦?
  “今天是大減價呀,二八扣,倒二八,一塊錢只收二毛,你這不是兩塊錢嗎?你把那塊帶起來,我打你六毛,你花四毛就是兩塊。啊!”
  這老頭子不明白呀:“那一塊多錢不能省,一省,驢回不來就麻煩啦!”
  “呀,我這兒減價。”
  “減價你多抓藥不就完了嗎?倒二八呀,你按十塊錢的給抓呀,反正錢我不省啊,錢一省這驢回不來就麻煩啦!”
  嗬!藥鋪掌柜的這個煩,心說,絕不能再進來第二個倒霉人啦,把他轟出去就上門,不抓不成啊,抓!抓什么呀?他沒有病我給他抓什么呀?又一想:噢,老頭子沒有病,他一肚子凈是大糞,七十多啦,小神仙說什么他信什么,我給他打打!
  嗬!抓了一包:黑丑、白丑、紅片、紫花、地丁、雞爪、黃連、瀉葉,余外擱上四個巴豆,一大包。
  “拿走!”
  他們這搗亂不提呀,單提豆腐坊內掌柜的。豆腐坊的內掌柜的一看掌燈啦,老頭兒沒回來,在門口兒等他:“哪里去啦,還不回來?”
  一瞧老頭子提了包藥回來。
  “啊,怎么樣,老頭子?” “丟不了,小神仙說的,吃藥就回來,煎藥吧!”
  “吃藥干啥?”
  “你不用管,驢子不回來他賠五十塊錢。”
  他這兒吃著飯哪,老婆兒弄個小沙銚兒,在煤油燈底下打包兒,一打包兒哇把老婆兒嚇著啦!因為什么?這老婆兒娘家是安國縣人,她們家里開藥鋪,一瞧:瀉葉、紫花、地丁、巴豆。心里犯怵:哎呀,老頭兒到年七十三歲,大腸擱不住哇!吃完了巴豆拉肚子,他拉呀!你說不給他煎藥哇,老頭子又是這個脾氣,回頭打起來啦!煎藥,沒兒沒女,老夫老妻,疼啊,哎呀!背著老頭兒給煎了一半兒,擱了倆巴豆,把那倆巴豆一包哇,擱在抽屜里,要是一問就說“全煎啦”。頂十點多鐘,老頭兒吃完了飯,藥也煎得了,一摸藥碗呀挺溫和,一對口,一仰脖兒這碗藥就下去啦,直扎嗓子。嘿!連鞋也沒脫,躺在炕上,頭沖里:“老婆子啊,你給我蓋上被,你可別睡啊,你把門對上,別扦著,你一宿看夜兒,天不亮驢就回來,明天咱也不做買賣,給先生傳名去啊。我這兒睡啦!”
  他那兒睡啦。老婆兒哪?給他蓋上被臥,點盞煤油燈在旁邊兒納底子。十點躺下的,頂十一點鐘,就聽老頭兒肚里跟開火似的,呼嚕呼嚕……十二點,一點,兩點,到兩點半,四個多鐘頭,這老頭子打炕上平著就蹦起來啦,差點兒掉在地下,占便宜的是沒脫鞋呀!
  “不成!我去拉去。”
  手紙也沒拿呀,出門兒就往茅房跑!
  到這地方兒咱得說說他這兒的方向,他這門口兒是南北的這么一個小馬路,他這兩間門臉兒在路東里,斜對過兒偏北路西就是個死死胡同兒。這個茅房啊在北口兒外頭,老頭兒出門往北跑,剛到小死胡同口兒就跑不了啦,再有兩步就得來一褲子,解開腰帶一蹲,嘩!這泡稀屎呀!老頭兒的耳雜里直叫喚,眼前冒金花。兩點半拉的,頂到三點啦,這泡屎拉凈啦,準啊,回家吧。站起來呀一提褲腰,不行,肚子疼,又來啦,又蹲在那兒拉;拉到三點一刻起來啦,又蹲下啦;十分鐘一起來,五分鐘一蹲下,起來蹲下,二十多回;拉到五點這泡屎沒拉完。
  巧哇,該著小神仙成名,他要不拉屎呀這驢丟啦;一拉稀,驢回來啦!那位說:“這話不對,這驢跟吃藥拉稀挨不上啊!怎么這驢就回來啦?”該著哇,他這驢前天晚上沒拴好,溜了韁啦,夜里頭一刮風啊,這風門子開了,驢跑出來了。它跑出來哪,一直進了街西這小死胡同兒啦。這小胡同里有個頂頭兒門,就一家兒,是車幫子,有二十多輛洋車,兩口人。這兩口子好耍錢,輸了他也虧,贏啦也是虧,再置車置不了,越來越少,車也都賣沒啦,如今沒有轍。沒轍,兩口子怎么活著?這樣兒好哇,賭友兒多呀,弄個小局吧,晚上抽個頭兒哇,兩口子對付著吃飯,前兒晚上打了四圈兒牌呀,有一個人家里有事走啦,剩三家兒打不了哇,他得找人去,找人找不齊全,這三家兒也走啦!趕等這三家兒?font color="#006699">甲呃玻?黨ё幽謖乒竦某隼垂孛牛?衙磐?弦煌疲?姑還匱夏模?餉嬉蛔裁牛?芙?桓雎坷礎`潰?黨ё幽謖乒竦陌顏飴慷?湔餉匆瘓就郟??噴稚?桶崖殼=?戳耍?衙耪餉匆還兀?興??嵌?骸班耍?耍?耍〕隼矗?隼矗?隼矗 ?br>   他爺們兒出來一瞧:“哪兒來的驢呀?”
  “豆腐坊的,豆腐坊的,小白驢兒!”
  “這可活該呀!啊,這老兩口子挺倔,賒塊豆腐都不賒!拴到后院兒,別告訴他啊,明兒給賣嘍!”
  拴到后院兒啦。第二天哪跟口兒外頭一個湯鍋說好了,來人到這兒看了看,一看驢挺肥,十塊錢講定的,先給兩塊定錢,拉了去再給他八塊。人家湯鍋不拉,得讓他們拉;他呀,沒有后門兒,就這一個門兒,出了這個門兒是挺長的胡同兒,斜對著豆腐坊,怕豆腐坊這老兩口子瞧見。就是瞧不見也不成,這兩口子人緣兒不好,豆腐坊老兩口子人緣兒好,讓街坊誰瞧見這也是婁子,這得晚上啊才能往外拉,白天拉不出去。還有個麻煩,這驢啊餓了它叫喚,它一叫喚挺大嗓子,怕豆腐坊老兩口子聽見嘍要驢來,再一打官司,還落個偷他。買草料喂,一買草料得打豆腐坊門口兒走,又怕豆腐坊老兩口子疑心!“沒有牲口你買草料干嗎呀?”你喂它得買去;不喂它它叫喚。沒法子,喂了一個枕頭,還有倆草簾子,對付著吧!整天老關著門,誰也不讓進來。頂到后半夜四點啦,兩口子一合計:“成啊,這會兒街坊正睡得香哪,拉到湯鍋去咱們就來錢啊!”
  爺們兒牽著驢,賤人膽虛,告訴內掌柜的:“你先牽會兒,我出去瞧瞧,咱們倆人緣兒不好,回頭有小孩兒瞧見,明兒說破了可是麻煩,日后丟什么東西都找咱們啦!”
  “不不,我出去,你牽著,你牽著我瞧瞧。”
  男的牽著驢呀跟在女的后頭,女的出了門口兒到死胡同里啦,男的往外邁步,這驢也邁腿兒,再一步就全出來啦,一瞧,女的打外邊兒跑回來啦!
  “拉回去,拉回去!”
  這爺們兒趕緊拉著驢退回來啦。這女的把門一關,拿屁股一倚門:“壞啦,壞啦!”
  “怎么啦?”
  “壞啦!豆腐坊老頭子知道啦,老頭子在胡同口兒蹲著哪!”
  “不能啊!”
  “不能?他在那兒蹲著哪嘛!”
  “驢也沒叫,他怎么知道了呢?繃繃勁兒,繃繃勁兒!”
  兩人心口直撲騰。
  “這么著,我門口兒遛遛去,這老頭兒他見著要是罵街說閑話,那是他知道啦,不說閑話那是誤會,啊!”
  說著,爺們兒出來啦。他要是上老頭兒跟前去,就瞧見老頭兒拉屎啦;可他不敢上前去,他貼著墻邊兒溜——這要是白天呢,他也就瞧見老頭兒是拉屎啦。他一瞧哇,老頭兒站起來啦,又蹲下啦,站起來蹲下還不要緊,他說出話來嚇人哪!一站一蹲:“嗨,小子,我讓你拉,拉到天亮吧小子!”
  “要命!天亮,天亮也拉不出去!”
  老頭兒說的是那泡屎,他誤會到驢這兒來啦!趕緊進來。
  “壞啦,他罵街哪,他罵街哪!拉到天亮也拉不出去呀,這不是要命嗎!咱們落一個偷他的驢呀!”
  “這邪行啊,你看著門,我瞧瞧!”
  女的出來了,女的出來也不敢上跟前去呀,也是貼著墻兒溜葉二瞧老頭兒站起來啦,又說了句:“完得了嗎?小子,天亮叫巡警,告你兔崽子!”
  他拉得受不了啦,等天亮啊他要告小神仙。女的跑回來啦!
  “了不得啦,天亮他要告哪!”
  爺們兒說:“這不是倒霉嗎?”
  “哎呀,給他轟出去吧,轟出去吧!”
  “你說轟出去,這陣兒不能轟啊,他在那兒蹲著怎么轟啊?反正他得回去,他一回去咱們就把驢弄出去,我也不能白喂它一天哪,憑什么喂它一個枕頭,倆草簾子?把刀磨快了!”
  “干嗎?”
  “拉塊肉,炒著吃!”
  “你這可不成,回頭你一拉肉,它這么一踢,再踢死你,這不是麻煩嗎?”
  “反正我也不能便宜他呀!我跟他一點兒交情沒有,憑什么喂它哪?把籠頭給解下來!”
  “籠頭咱們沒有用。”
  “沒有用啊,鉸碎了搪爐子,當麻九,不能便宜他。揪著耳朵把門關上,他多會兒進去,咱們多會兒轟驢,把驢轟出去,跑到哪兒去咱不管。”
  把籠頭給解下來了,揪著驢耳朵,趴門縫里看,老頭兒只要一進去,把驢轟出去就算完。
  十一月里不是夜長嗎,這老頭兒直到五點半鐘這泡屎才拉完,一掖中衣兒,腿也木啦,扶著墻兒往家里走,一邁步,門坎兒一絆,呱唧摔了一個大跟頭,老婆子過來攙著他靠墻一站,再一瞧可就不是樣兒啦,腮幫子也白啦,眼也掉坑兒啦,抬頭紋也要開,直抖下巴頦兒。
  “老婆子,不行啦,你把大棉襖給我穿上吧,辦不了啦,你可想著告那小神仙!”
  老婆子說:“你看,到年七十三,擱不住,不讓你吃藥……”
  這時侯驢進來啦!驢餓了一天,吃枕頭不飽哇。那兒一把它轟出來,驢在這兒呆了一年多,它認得呀,呱嗒呱嗒跑回來啦,使腦袋一撞風門子,當!進來啦!呱嗒呱嗒往驢圈那兒跑。老婆兒正說到不讓你吃藥,“……當家的,這藥真靈啊,驢回來啦!”
  老頭子一聽驢回來啦,嗬,這精神大啦,靠著墻:“好先生,給先生傳名。老婆子,別管我,把驢拴上。”
  老婆子過去拴驢,一摸,光屁溜兒啦。
  “哎,當家的,驢可回來啦,籠頭沒有回來。”
  “啥?”
  “籠頭沒有回來,”
  “不要緊,你把藥給我煎上,吃二遍,吃完了我好門口兒蹲著去!”
  他還要吃二煎哪!老婆子問:“你還要命不要?你呀,這藥我給你煎了一半兒你就拉成這樣兒啦,你要再吃二煎,還活得了哇!”
  老頭子一聽煎了一半兒,過來給老婆子一個嘴巴,叭!
  “這不是耽誤事嗎!你要是全煎上,連籠頭也丟不了哇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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